2007.2.13
22:50
作者:顾家 |
评论:0
| 阅读:0
壹
“没有那一种艺术比绘画这门艺术引起更多的理想和自然的争论。”(黑格尔《美学》第一卷)千百年来,由于该画的“雪蕉”问题,使其成为我国绘画史上最大的一桩艺术公案,人们众说纷纭,褒贬不一,再加上“诗画本一律”的传统,以致传统文学批评对此也成了热门话题。历来大体形成如下几种观点:
神理说——沈括即此观点。宋释惠洪《冷斋夜话》卷四曰:“王维作画《雪中芭蕉》,法眼观之,知其神情寄寓于物,俗论则讥以为不知寒暑。”宋黄伯思(《东观余论》卷下)、宋陈善(《扪虱新话》下集卷四)、宋楼钥(《攻媿集》卷二)、明沈周(《石田诗选》卷九)、明王骥德(《曲律》卷三)、清毛先舒(《诗辩坻》卷三)、清王士祯(《池北偶谈》卷十八)、潘天寿(《中国绘画史》第三编第一章)、葛兆先(《禅宗与中国文化》第190页)等均同此观点。
写实说——宋朱翌《猗觉寮杂记》卷上曰:“《笔谈》云:‘王维画入神,不拘四时,如《雪中芭蕉》。’故惠洪云:‘雪里芭蕉失寒暑’皆以芭蕉非雪中物。岭外如曲江冬大雪,芭蕉自如,红蕉方开花。知前辈虽画史亦不苟。洪作诗时,未到岭外,存中亦未知也。”同此观点的有宋晁冲之(朱弁《风月堂诗话》卷下)、明王肯堂(《郁冈斋笔尘》卷二)、明俞弁(《逸老堂诗话》卷上)、清尤侗《艮斋杂说》、清俞正燮(《癸巳存稿》)、清邵梅臣(《画耕偶录》)、刘启林(《梦溪笔谈艺文部校注》)等。
事谬说——宋朱熹《朱子语类》卷一三八曰:“雪里芭蕉,他是会画雪,只是雪中无芭蕉,他自不合画了芭蕉。人却道他会画芭蕉,不知他是误画了芭蕉。”明谢肇淛《文海披沙》卷三亦认为:“作画如作诗文,少不检点,便有纰缪。如王维《雪中芭蕉》,虽闽广有之,然右丞关中极寒之地,岂容有此耶……皆为识者所指摘,终为白璧之瑕。”钱钟书则称谢论“最为持平之论”(《谈艺录·附说二十四》),康有为(《万木草堂论画》)、童书业(《唐宋绘画谈丛》第35页)、俞剑华(《中国画论类编》第44页)等对《雪中芭蕉》略有微辞。
佛理说——清金农《杂画题记》曰:“王右丞《雪中芭蕉》为画苑奇构。芭蕉乃商飙速朽之物,岂能凌冬不凋乎?右丞深于禅理,故有是画,以喻沙门不坏之身,四时保其坚固也。”钱钟书认为:“假如雪里芭蕉含蕴什么‘禅理’,那无非象海底尘、腊月或火中莲等等,暗示‘稀有’或‘不可思议’。”(《中国诗与中国画》,《七缀集》)。葛晓音认为是“表现一种佛教的寓意……赞美他(袁安)安贫乐道的志趣”(《汉唐文学的嬗变》第290页至291页)。张育英认为:随意“不问四季”正是禅宗心性论的表现(《禅与艺术》第四章)。陈允吉认为:“雪中芭蕉”是“寄托着‘人身空虚’的佛教神学思想”(《王维“雪中芭蕉”寓意蠡测》)。黄河涛认为:“雪中芭蕉”是寓意着对禅宗的热情,表现了对适意人生追求的执着,甚至还认为“王维以袁安舍己的典故”是对此寓意的“进一步烘托”(《禅与中国艺术精神的嬗变》第98页)。
象征说——刘大杰《中国文学发展史》第十四章认为:“〔王维〕有《雪中芭蕉》一帧,极负盛名,这证明他的艺术是着重于意境的象征,而不着重于饰绘。”朱自清《论逼真与如画》(《论雅俗共赏》)一文也认为是象征。不过都未明确指出具体象征何事何物。后程千帆(《俭腹抄》第220页)、郁沅(《古今文论探索》第119页)等都认为是象征袁安的高洁。
另外因“雪蕉”的冷热不调之故,历来人们亦喜拿此话题戏以为谑,诸如:“雪里芭蕉摩诘画,炎天梅蕊简斋诗。”(陈与义《题赵少尹青白堂三首》其三)、“客来问讯名堂意,雪里芭蕉笑杀侬。”(杨万里《寄题张商弼葵堂,堂下元不种葵花,但取面势向阳二首》其一)、“檐牙窗额两三株,只欠王维画雪图。”(杨万里《芭蕉》之三)、“清过炎天梅蕊,淡欺雪里芭蕉。”(张炎《风入松·溪山堂竹》词)、“杜门我自无干请,闲写芭蕉入画中。”(倪瓒《题孙氏雪林小隐》)、“雪中蕉正绿,火中莲亦长。”(李流芳《和朱修能雪蕉诗》)等等。
遗憾的是,此画早已失传,除沈括外,历史上再未有任何人提及见过此画。历史留给此画仅有“雪中芭蕉”四字而已。
在本文探讨王维这幅画之前,有必要强调一个本来完全没有必要强调的问题,即该画名为《袁安卧雪图》,是一帧历史人物故事画,而绝非景物画,只因存在“雪蕉”问题,故后人习以《雪中芭蕉》代而称之。因此,讨论该画是不可以脱离袁安其人以及其卧雪故事背景,就“雪蕉”而奢谈“雪蕉”。
袁安,东汉人,《后汉书》有传,生平许多事迹均为后人所称道。唐章怀太子注《后汉书·袁安传》时援引汉魏周裴《汝南先贤传》载:
时大雪积地丈余,洛阳令自出按行,见人家皆除雪出,有乞食者。至袁安门无行路,谓安已死。令人除雪入户,见安僵卧,问:“何以不出?”安曰:“大雪人皆饿,不宜干人。”令以为贤,举为孝廉也。
此即袁安最为后人推崇备至的卧雪故事,王维《袁安卧雪图》即以此题材所作。
袁安卧雪的故事,在古代极有影响,成为传统文学和绘画广为引用的典故和题材。
除王维外,历史上不仅许多著名画家如董源、李昇、黄筌、范宽、李公麟、李唐、马和之、郑思肖、颜辉、赵孟頫、王恽、沈梦麟、倪瓒、盛懋、陶宗仪、祝允明、文徵明、文嘉等也都画过《袁安卧雪图》①,而且尚有一些不知作者姓名的《袁安卧雪图》,与沈括差不多同时期的郭若虚在《图画见闻志》卷六就记载一帧佚名《袁安卧雪图》:
丁晋公典金陵,陛辞之日,真宗出八幅《袁安卧雪图》一面。其所画人物、车马、林石、庐舍,靡不臻极,作从者苦寒之态,意思如生。旁题云:“臣黄居寀等定到神品上”但不书画人姓名,亦莫识其谁笔也。上宣谕晋公曰:“卿到金陵日,可选一绝景处张此图。”晋公至金陵,乃于城之西北隅构亭,曰“赏心”,危耸清旷,势出尘表。遂施图于巨屏,到者莫不以为佳观。岁月既久,缣素不无败裂,由是往往为人刲窃。后王君玉密学出典是邦,素闻此图甚奇,下车之后,首欲纵观,乃见窃以殆尽。嗟惋久之,乃诗于壁,其警句云:“昔人已化嘹天鹤,往事难寻《卧雪图》。”
南北宋之交的曾敏行《独醒杂志》卷三亦谈及此事,此画并未涉及“雪中芭蕉”,显然不会是王维所作的。但明陈颀以及今人牟世金竟将此画张冠李戴作王维《雪中芭蕉》:
王维尝画《袁安卧雪图》,雪中写芭蕉,极其清致,为世所称。宋时尚存,尝出诸内府,以饯相国丁谓之守江南,留于赏心亭。后不知流落何处而灭。(《闲中古今》卷下)
王士祯论神韵,就曾大谈其“雪中芭蕉”,并说他曾看到过一幅《袁安卧雪图》,只是“不知即此本否”。这真是痴人说梦。早在沈括提出“雪中芭蕉”、“不问四时”之前,郭若虚已在《图画见闻志》中讲到《袁安卧雪图》的毁灭历史了。郭若虚是懂画的,却说此图“不书画人姓名,亦莫识其谁笔也。”且该画又早在宋真宗时由丁谓携往金陵,张于城西北之赏心亭,历久败裂,被人“窃以殆尽”了。此图是宋真宗出自御府,宋真宗之后的沈括所见何图,已是大有可疑了,王士祯又从何见到王维的《袁安卧雪图》?这当然不过是为其神韵说虚张声势。(《雕龙集》第108-109页)
而明张丑却又将此连郭若虚都“莫识其谁笔”之画当作周昉所画,且称“败裂刲窃殆尽”之画当时尚存于人家②:
丁晋公始典金陵,陛辞之日真宗出周昉《袁安卧雪图》曰:“付卿到金陵可选一绝景处张此。”谓张于赏心亭,云事见郭若虚《图画见闻志》。此图今存严分宜家。(《清河书画舫》卷四)
清王士祯称自己于卞永誉处见过一帧佚名《袁安卧雪图》:
往在京师,于卞中丞家观《袁安卧雪图》,人物生动,林木篱落间积雪皓然,鬓眉、衣裘皆有寒色。因忆宋真宗常以此图赐王钦若,令至金陵择江山最佳处张之,因置诸赏心亭。太平佳话。千载而下谈之,齿颊俱芳,不知即此本否。但以之赐钦若,不免夜光暗投耳。数年来,此画往来胸臆,欲赋一诗,终不能成,聊记于此。(《古夫于亭杂录》卷三)
王士祯也将所见之画与“败裂刲窃殆尽”的画胡作牵扯,且将丁谓误为王钦若。
毋庸置疑,王维作《袁安卧雪图》即为表现袁安卧雪时那种“不宜干人”的高尚思想境界。但何以于图中又写“雪中芭蕉”呢?
你可以通过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:http://gxxddd.bokee.com/viewdiary.15049104.html